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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论文】杨逢彬老师在《中国语文》发表论文

Created Date 9/1/2016    View Numbers  928 Return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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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论语》“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”解
 
【作者】 杨逢彬; 陈建栋; 胡柳映
 
【机构】 上海大学文学院; 悉尼科技大学中国研究中心;
  
【基金】 国家社科基金项目“运用现代语言学方法考释先秦汉语疑难词句的理论与实践研究”(15BYY124)成果
 
【摘要】

 

《论语·宪问》:公伯寮愬子路于季孙。子服景伯以告,曰: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吾力犹能肆诸市朝。’”
   
这一篇中子服景伯所说的话断句有歧异。何晏《集解》在固有惑志后断句,后人理解朱熹《四书集注》断句为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。影响较大的注本中,杨伯峻《论语译注》、钱穆《论语新解》、潘重规《论语今注》、李泽厚《论语今读》、杜道生《论语新注新译》等以及分析《论语》句法的许世瑛(1973260)都以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连读。杨伯峻(2009155)译为:他老人家已经被公伯寮所迷惑了

固有惑志后断句的只有孙钦善《论语本解》和李零《丧家狗——我读论语》。我们赞成断开之说,理由如下:
    1
)《史记·仲尼弟子列传》引子服景伯的话为夫子固有惑志,缭也,吾力犹能肆诸市朝。不但在固有惑志后断开,而且缭也正是于公伯寮的改写。
   
以下几点是语言内部的证据,更具说服力。
    2
有志”“……的结构,一般其后都不接字介宾结构。一般来说,动词谓语后接字介宾结构在《论语》时代是很常见的。如:以逞寡君之志,若何?……匹夫逞志于君而无讨,敢不自讨乎?(《左传》僖公三十三年)前句不带字介宾结构;后句带有字介宾结构。
   
我们统计,《左传》中“得志”共计出现25次,其中12次后接“于”字介宾结构;5次后接“焉”字,如“苟得志焉,无恤其他”,而“焉”是“于之”的合音;只有8次后面无“于”字介宾结构。但是,“有……志”“有志”后接“于”字介宾结构却极为罕见。我们在《左传》《国语》《孟子》中共找到25例含有“有……志”“有志”的句子,其中只有《国语·吴语》的1例后接“于”字介宾结构:“孤将有大志于齐。”另有一例后接“焉”字:“右师视速而言疾,有异志焉。”(《左传》成公十五年)其余23例都不接“于”字介宾结构和“焉”字。例如:

我以锐师宵加于郧,郧有虞心而恃其城,莫有斗志。(《左传》桓公十一年)

子有四方之志,其闻之者吾杀之矣。(僖公二十三年)

夫出昼,而王不予追也,予然后浩然有归志。(《孟子·公孙丑下》)

君其何德之布以怀柔之,使无有远志?(《国语·周语中》)
综上所述,应以在夫子固有惑志后点断为宜。

3)根据第2点所引各例句归纳,的意义为想法惑志迷乱的想法”“糊涂的想法。有的古汉语词典志向义而无想法义,恐怕不妥。其实,想法是涵盖志向的。采用义素分析法分析可知,志向﹦[想法][大的][坚定],即大的、坚定的想法。第2点所引各例中,大志可以解释为大的志向,但归志、异志、斗志等词组中的很难理解为志向,而理解为想法,则滞碍顿消;即使将大志理解为大的想法,也差不离。王力等(2005503)等所编《古汉语常用字字典》中的第一个义项为心意,近之。

4)“诸”为“之于”二字的合音字,而代词“之”一般不指代谓语后的“于”字介宾结构的宾语。代词“之”指代前面出现过的成分时,一般指代主语、谓语动词的宾语,或整个句子所指的事物;我们未见“之”指代介词的宾语。一般认为,介宾结构的宾语在句中不是表述的重点,不是强调的对象。这与我们未见“之”指代介词宾语,是吻合的。而如果读为“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,吾力犹能肆诸(之于)市朝”,“之”指代的又是“公伯寮”而非“夫子”,则与上述考察不相吻合。正因为后句的“之”一般不指代处于非强调对象位置上的介词宾语,所以,从语感上看,“之”更像指代“夫子”,但子服景伯显然不会将“夫子”“肆诸市朝”。而将“于公伯寮”断开置于后句,则完全不同了。何乐士(198980)认为,“于”字结构前置,“大都出现在表示强调的句子中”:

狄之广莫,于晋为都。晋之启土,不亦宜乎?(《左传》庄公二十八年)

晋人曰:“于姬姓,我为伯。”(哀公十三年)

正由于表示强调,所以字结构才可以单独为一句,于公伯寮,吾力犹能肆诸市朝正是这样。正因为此,太史公才能将它改写为缭也,吾力犹能肆诸市朝
    5
)如果读为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,从语法结构和词义上分析,也得不出他老人家已经被公伯寮所迷惑了的意思;如果要得出这个意思,介词在此句只能用以引进施事者,同时也是被动句的标志。但是,一方面,介词表被动一般都紧接动词,和谓语动词之间没有宾语。我们常见到劳心者治人,劳力者治于人;治于人者食人,治人者食于人(《孟子·滕文公上》)之类句子,罕见劳力者治……于人”“治人者食……于人之类句子;另一方面,若要引进施事者,充当谓语者必须是与主语、宾语可以建立广义施受关系的行为动词、关系动词、状态动词,却是存在动词。张猛(200340)指出:行为动词……通常主语是施事,宾语是受事。……表示动作的施事的成分如果要出现在行为动词的后面,必须通过介词於(于)引进。……关系动词在语义功能和结构形式上都与行为动词相似。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是存在动词,存在动词与主语宾语之间并非广义的施受关系,自然也就不可能通过介词引进施事成分于动词之后。我们通过对《左传》中1206个存在动词的全面考察,情形也确实如此。至此,可以明确地说,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决不能译为他老人家已经被公伯寮所迷惑了

6)有鉴于此,“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”的“于”诚如许世瑛(1973260)所分析的,只能“相当于白话的‘对于’”。于是,“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,吾力犹能肆诸市朝”译为现代汉语就是“他老人家固然对于公伯寮有糊涂想法,但我的力量还能把他的尸首在街头示众”。后句的“他”,如前文所说,在语感上,无论原文或译文,都是“夫子”而非“公伯寮”;显然子服景伯不可能这样说。要想表达“夫子固然已经被公伯寮所迷惑了”或类似意思,一般会写成“夫子固惑于公伯寮”: 

今谓君惑于我,必乱国。(《国语·晋语一》)

丈人智惑于似其子者,而杀其真子。夫惑于似士者而失于真士,此黎丘丈人之智也。(《吕氏春秋·慎行论》)
   
因为属于状态动词,自然可以通过介词引进施事。

以上六点,足以证明标点为“夫子固有惑志,于公伯寮,吾力犹能肆诸市朝”是正确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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